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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清时:教改“逆行者”的坚持与妥协
来源:新京报  作者:王俊 陈思 李冰冰  发布时间:2018-11-07

中国科技大学建校以来,在任时间最长的校长有两位,一位是郭沫若,另一位便是朱清时。

1998年,常年致力于激光光谱学研究的化学家朱清时被任命为中科大校长,开启了他人生的“下半场战事”。任中科大校长10年间,朱清时在大学扩招大势中顶住压力不扩招,在高校评估中坚持“原生态”评估,被称为“最牛大学校长”。

2009年,他又受邀南下,担任南方科技大学这所被看作高等教育综合改革试验田的“一把手”,成为备受关注的中国教育改革风云人物。

不少人看来,在探索高校教育改革这件事上,朱清时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。他是那个奋不顾身跳入教改潮流的“前浪”。

直到现在,曾经在中国两所顶尖大学里大刀破斧的改革经历还是会让已“隐于市”的朱清时不时“出现”在他人的话语里。

逆行的“异类分子”

“下半场战事”始于1998年。

那年,几乎没有基层行政工作经验的朱清时升任中科大校长,成了一所大学的“执掌者”。

次年,大学开始扩招。

“那时候情绪很高,举全国之力建设大学。我们从事教育工作的,都为国家大力发展教育事业欢欣鼓舞。”朱清时回忆道。

但朱清时却成了一个逆势而为的人。在高校扩招强劲之风的背景下,他坚持“不扩招、不合并、不圈地”,坚持“小而精”办学思路,被称为“中国最牛大学校长”。

“国家开始抓教育,是好事,但大规模扩招,味道开始变了。”朱清时说,“学校教育资源是有限的,学生变多了,资源必然被稀释,稀释的结果就教学质量下降。”

但这种“单干户”的做法,校内外反对声迭起。一篇《朱清时校长的战略错误》帖子称,朱清时在1998年至2003年的第一个任期里,犯下的第一个战略错误就是在全国高校一片扩张浪潮的背景下,选择了战略收缩。

与别的大学每年招收三四千本科生和大拆大建相比,中科大相对静态,直到现在,每年仍只招收1860名本科生。

“如果我们本科生每年扩招到三四千,录取分数线就会下降很多,生源质量就无法保证。”朱清时笃定自己的观点。

二十年过去,谈起自己的“逆行”,朱清时略带一丝委屈,“我就是抱有一个很朴素的观点,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话大家都不承认。”

中科大第一个任期结束,2003年,朱清时连任校长。“管教育的领导,也容忍我这样做,他们觉得在做的一些事情还是可以的。”朱清时说。

第二个任期的朱清时,给媒体创造了更多的“头条新闻”。他公开批评教学评估、学术造假……成了高教界的“异类分子”。

“那时候搞高校评估,学校都觉得这个事太重要了,组织教师一次一次布置,还演习。我们就不做这种。”朱清时说。

“我被看成异类,总说一些大家不习惯听的话。但现在总结起来,都有一些道理。”即便过去多年,朱清时仍坚持自己对当年的判断。

在他眼里,教育本质是要面壁十年,教学生安安静静地做科研,研究出点成果。

教改事业的“第二春”

2008年朱清时卸任中科大校长。

故事如果到此结束,公众对朱清时的定义更多的是教育改革的倡导者。但此后多年,朱清时被牢记的角色是教育改革的实践者。

退休后的朱清时发展起自己的兴趣爱好,接过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基地学委会研究员的聘书,过上“一日清闲自在仙”的日子。

不曾料想,他的名字将和一所新大学紧密相连。

彼时,深圳正在筹备一所新型大学。“建设南方科技大学”被写进深圳市政府工作报告,拟建立亚洲一流的研究型大学,参照建校不到20年便跻身世界一流名校的香港科技大学。在全球范围内遴选校长。

已退休的朱清时因位列南科大校长候选名单,再次成为关注焦点。

用他的话说,自己一开始一律拒绝邀约,进入候选名单后,连猎头公司都没见。

但很快,他动心了。

“刘盛纲院士给我打电话,说我一定得去。他说我们这一代大学校长想做教改,结果任期结束了,发现都没有实现,没有做成。”朱清时说,“刘院士说,这次深圳是下了决心,有条件的。你要不去,这个机会错过了又要等二三十年。”

陈国良院士也专程飞到北京见朱清时,表达了同样的意思。

“我就动心了。如果真的能干一些教改,哪怕不一定能干成,但是给全社会,特别是给教育界演示一下,教改可能怎么做,就有意义。”朱清时回忆道,“中国的大学问题很多,成熟的大学改革很难,因为涉及很多现任教师的前途,容易造成不稳定。所以最好的改革就是用新的高标准建新大学。”

朱清时彼时已经重燃起教改的未踌之志。

2009年春节后,深圳组织部部长也是南科大校长遴选委员会主任,专程到合肥见朱清时。

朱清时看到了深圳市政府的决心,9月赴深圳,接下了这个“家里人觉得是自找苦吃”的任务,重回阵地。

63岁朱清时教改事业的“第二春”在深圳开启了。

在南科大“孤军奋战”

这一章节开篇恢宏,倍受关注的校长朱清时,摇着教改大旗的南科大,一个人和一所学校,就这样被写进2009年的夏天。

有媒体称,“南科大之于今天的高等教育,就像当年深圳之于中国经济”。

瞩目的主角开疆辟土,并不顺遂。招生、招聘、管理体制,南科大早期的“铺路”工作,伴随着一次次博弈与争议。

2010年12月初,南科大在教育部招生许可证未果的情况下,决定放弃等待。在官网刊登《朱清时校长致报考南科大学生、家长的一封信》,宣布将在全国范围内招收首批50名教改实验班学生。

转年2011年3月,南科大迎来了第一批学生。从国内24个省市745名报考学生中精心选取的45名少年,明知“拿不到教育部文凭”却甘愿做教改实验的先行者。

在美国《科学》杂志评选出的2011年重大新闻事件中,3月的两件大事一是311日本大地震,另一件便是中南科大在未经教育部批准的情况下,招收45名只有高中二年级学历的学生,开始“自主招生、自授文凭”的试验。

胆魄带来关注,也带来了压力。

4月中旬,教育部要求南科大已招收的45名学生必须参加全国统一高考。无疑给了南科大当头一棒。

6月,这批学生并未走进高考考场。

媒体曾用《朱清时和45个学生的背水一战》为标题,阐释那年夏天的博弈与坚持。

紧接着,南科大遭遇“人事风波”。早前加盟南科大的3位教授在网上发布联名公开信《要改革不要口号》,称南科大为“空头大学”。盟友的分道扬镳,无疑给了朱清时和南科大一记重击。

那时的朱清时,似乎处于“孤军奋战”境地,需要完成突围。

2011年7月,朱清时在录制一档电视节目时复述了一篇评论,“南科大终于引爆了舆论。南科大校长朱清时终于要求我们宽容改革和改革者。这种要求很悲凉。”他对着静默无声的观众席叹了口气,“我看到这句话,眼泪都快流出来了。”

“妥协”成了这位当时年近70的校长,需要重新学习的重要一课。

“在中国的环境下,要能够忍耐、能够谈判,有适当的妥协,所以办学是不可能采取强硬态度的。”2012年朱清时在两会上如此对记者说。

那年4月,教育部同意建立南方科技大学。此时,朱清时任期早已过半。

“何必在乎‘孤家寡人’”

就像始终怀有单纯信念的英雄,一路征战,出入阵地,也终有谢幕。

2014年1月,南方科技大学召开干部大会,决定由深圳市公安局原局长李铭任南科大党委书记,朱清时不再兼任。

9月,朱清时校长任期期满。

“我刚到南科大时,发现社会舆论都是我的同行者,很多人支持,所以我觉得并不孤独。”朱清时卸任后曾如此讲起开始的时刻。

5年后,“被收编”“5年教改失败”“惨胜”……朱清时时代的南科大被下了这样的定义,而他本人,也被冠以“悲情英雄”“孤家寡人”的称号。

这些“标签”朱清时是一概不认的。“他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,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。如果你坚持是对的,能坚持就很不容易了。”

“南科大坚持到现在,受到社会普遍肯定,也许已经说明当初我们坚持的东西有道理。何必在乎‘孤家寡人’的说法”。

赴深圳之前,朱清时曾去武汉拜会武汉大学前校长刘道玉,两人认真交流了当时高校的教育困境和改革难题。卸任之际,刘道玉感慨:“就朱清时个人来讲,他做了个人力所能及的尝试,也取得了某种程度上的成功。”

平静的“局外人”

卸任后,朱清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“我已经出局了”。少了以往热切的鼓与呼,少了尖锐的批判,只要他还出面接受采访,那总会强调,“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,为国家建言献策”。

“我没有经过当干部的阶段,就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,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教育家,我对教育的理解都只是一个朴素的看法,一个科学家理解人才的一个培养(看法)。”回望过去,一路荆棘的朱清时,始终坚持自己对教育的“朴素”认识。

人才评价以SCI论文发表为指标是他万万不能理解的。“不同专业论文发表杂志不同,并不是被引用次数多就说明成功,一些好的论文看懂的人很少引用也少。”朱清时说,“慢慢的,一些教师就为了发论文而发论文,不会因为兴趣而埋头干一二十年,失去了做深入研究的可能。而那些想做深入研究的人,倘若没有论文指标,评职称工资都受影响。”

“如果做研究是为了出高影响因子的文章,那肯定没有希望。”

对人才的培养与引进,他也坚决反对标签化。时隔多年,朱清时再回忆港科大三位教授的“决裂”,他认为这是理念之争。自己一再坚持,应该遵从南科大实际情况,网罗年轻有潜力的人才而不是已经成名的大牛,再规划学科建设,一边开车,一边铺轨。

近期,科技部等五部门发文,要求开展清理“唯论文、唯职称、唯学历、唯奖项”专项行动。

像是给了朱清时多年鼓与呼一个回应。

而今的朱清时,在中科大一间办公室,过起清静的书斋生活。

高校办学自主权下放,本科教育质量一再被强调,大类培养在多数高校普及……当年,朱清时力推的似乎逆形势而为的措施,现在被视为教育圭臬。

新一轮教改汹汹潮来,朱清时却很平静,不再做评价。今年是他离开中科大校长职位的第10年,离开南科大的第4年,他常常讲自己已经是“局外人”。

中科大的桂花开了谢,谢了开。学校里有人认识他,有人不认识他。今年中科大60周年校庆,不少校友返校,朱清时在校园里常常被校友们“合照”。在不少同学心里,他还是老校长的模样。

■ 微言

高等教育改革需要一个探路人

2014年,卸任南科大校长的朱清时,成为南科大的“局外人”。彼时,说南科大被收编的有之,说朱清时失败的也有之,但是,评价一个改革,一个人物,有时“成与败”并不是唯一的标准。

中国高等教育积疴成疾,病因大家都有共识,就是所谓高校行政化,“去行政化”口号提得蛮响亮,但是,目所能及,真正意义上敢向行政化亮剑的,仅此一例。所以,仅从这个意义上说,即使这些举措后来没能继续,但当时的断腕之勇,仍让人感佩。

所谓大学去行政化,核心是厘清行政权力与学术权力的关系,在校内,要确立“教授治校”原则;在校外,则要处理好与政府的关系,扩大办学自主权,落实“自主办学”原则。

多年来,中国高校的改革多在校内打转,但事实上,如果与政府的关系边界不能厘清,“自主办学”原则不能确立,高等教育改革很难取得实质性进展。所以,从这个意义上说,时任南科大校长的朱清时2010年选择“自主招生”和“自授文凭”,拓展了高校改革的想象空间,让我们看到了更多的可能。

朱清时在中国科技大学校长任上,拒绝建设校区,抵制扩招潮,并公开批评教学评估政策,他卸任后说,“我对(中)科大主要的贡献,不是做了什么,而是没有做什么”。

如果要评价他对南方科技大学的贡献,我觉得主要不是看他“做成了什么”,而是看他曾经“敢做过什么”。因为,南方科技大学的使命,并不是简单的增加一所大学,而是要在改革开放的窗口深圳,为国家高等教育综合改革种一块试验田。试验有成败,但重要的是敢于试验,因为,即使失败的实验,也自有其价值。

□王天定(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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